修葉蘭盯著自己手中的魔法通訊器,頭痛不己。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停發送過來的通話要求實在是讓他無所適從。
而且還不只一人。
音侍、范統、珞侍……還有那爾西。
雖然其中的絕大部分還是從音侍、范統以及珞侍那裡傳過來的,而那爾西也只發送了一通通話要求。
但是,那爾西的那通通話要求卻是剛好壓在午夜的十二點鐘整,也就是今天的開始。
他不是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卻仍舊無法如往常一般微笑著接受。
今天是他,修葉蘭的生日。
先不說新生居民到底還能不能算是「活著」的存在,光是他本身的問題就足以讓他不想去面對自己的生日。
他其實從來就不想面對,自己是「修葉蘭」的事實。
微笑著背叛自己所愛的人、微笑著離開自己所愛的人、微笑著許下能被自己所愛的人遺忘的,卑微的祈願。
修葉蘭所背負的,一直以來都太痛了。
痛到連他這麼擅於偽裝的人都無法承受。
如果沒有那爾西的話,他可以保證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修葉蘭」的存在。
如果沒有那爾西的話。
近乎於殘酷的厭己,已經變成除了依靠另一個人而生,否則就無法承認自身存在的病態。
這樣的自己,又應該如何去慶祝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呢?
「如果繼續待在家裡,難保音侍他們不會直接殺到家裡來……而且今天似乎連范統家都沒辦法去了。」
修葉蘭一邊沉思著自己到底還可以去哪裡逃避現實,一邊感嘆自己號稱「開枝散葉」的人際關係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廣闊,至少他現在是真的找不到可以躲開眾人一整天而不被他們找到的地方。
「……啊。」
修葉蘭頓了一下,終於想到有一個地方應該可以讓他躲上一整天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雖然心理上有點不太想去那裡,但其實他也別無選擇。
一定沒有人會想到他會去那個地方的。
一定沒有人。
***
修葉蘭無聲地推開門,走進那個空無一人、並且幾乎再無可能被用到的房間。
西方城皇帝的陵墓。
每一任西方城皇帝死亡後沉眠的地方。
「不過雖然說是陵墓,但其實也就只是一個不怎麼大的房間呢。」
他可以聽到自己近乎於冷漠的聲音,帶著毫無溫度的笑意,在這個因為現任的西方城少帝已然成為幾乎不滅的新生居民而被廢棄的房間中迴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西方城的皇帝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長老們手中的棋子的?
這個答案其實並不重要。
他只知道,壞掉的棋子其實並不需要一個很好的地方來堆放。
真的,不需要。
塵埃掩蓋了大多數皇帝的名字,就如同現在西方城的人民其實也不怎麼記得過去的皇帝是誰。
修葉蘭只是面無表情走到其中一個墓碑前,隨手放上一束不怎麼漂亮的花。
他其實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喜不喜歡花。
不。
其實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喜歡些什麼。
即使那並不重要。
那個人對自己並不重要。
因為他只是把「修葉蘭」帶來這個地獄的其中一人而已。
「他」就是自己那冷漠的父親,聖西羅宮的上一任皇帝。
如果要說自己曾經有過什麼時候覺得那個人有值得感謝的地方的話,那大概就是在見到那爾西的那一個瞬間吧。
想到那爾西,修葉蘭就覺得自己似乎好受了一點。
於是背過身不再看向那個墓碑,隨意地靠在某個牆角,身體就這麼順著牆壁滑下。
他將頭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眼神在虛空中飄浮著。
卻意外地看到一個顯眼地放在最高處、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墓碑。
「修葉蘭。」
一塊純色的木板上,既沒有表明他的生卒年份,甚至沒有標明他的身分,只是簡單地寫上了他的名字,就好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一般,突兀地擺在那裡。
要不是那字跡優美眼熟得讓人膽顫心驚,修葉蘭絕對會以為這是某個不認識的小孩子的惡作劇。
而那個惡作劇的人也在下一秒拿著一束花推門進來了──該說他們真有默契嗎?
……即使他並不是那麼希望在這方面跟他有默契。
那個人先是看著他愣了一下,回過神後才用著萬分冷漠的語氣開口問他。
「所以珞侍說在夜止的大使館找不到你、你的魔法通訊器也不通,就是因為你躲到這裡來了嗎?修葉蘭?」
原本以為不會有人發現他在這裡的,結果卻還是被找到了。
被他最重要的弟弟找到了。
修葉蘭其實真的很想開口說些什麼,最後卻只能擠出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那爾西,那個牌子……?」
他指了指那個寫著他的名字的牌子,問。
「喔,那是我寫的。」
那爾西也不閃爍言詞,走到他的面前將花塞進他的懷裡,大方承認。
「我知道那是你寫的,看字跡就知道……所以在那爾西你的心裡,哥哥我是死了的嗎?」
那爾西先是冷冷地看了修葉蘭一眼,然後再度大方承認。
「是啊,那個小時後會帶著蛋糕來找我的、溫柔的哥哥,對我來說是死了沒有錯。」
「……」
這時候如果說「哥哥我的玻璃心好痛啊,感覺都碎成一地了」或者是「那爾西要溫柔,哥哥我承受不起你那尖銳的言語」之類的話都不太適合,只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不知道該怎麼掩飾,才能掩飾住自己的痛楚。
他的這句話,無疑是殺掉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的「修葉蘭」的,最直接的話語。
如果沒有那爾西的話,他可以保證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修葉蘭」的存在。
所以如果連那爾西都覺得修葉蘭「死了」的話,那麼修葉蘭就會「真的」死去了。
不管他是不是新生居民、會不會再從水池浮上來都一樣。
啊啊,不要說啊。
千萬……不要表現出來。
痛的話,只要他一個人痛就夠了。
不要讓那爾西連帶地承受到他的痛苦,即使原因源自於他。
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至少讓他實現這個願望就好。
至少讓那爾西不要受到任何傷害。
拜託了。
拜託了。
「……如果。」
修葉蘭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會死在這裡,生日跟忌日同一天是很方便沒錯,但那也僅僅是對留下來的人方便而已。
更何況他的死因說好聽一點是「新生居民的根本生存理由遭到否定而死」,說難聽一點就是「被自家弟弟言語攻擊導致心靈創傷而死」,這樣的理由不就跟「因為寂寞所以死掉了」之類的理由一樣,讓人沒臉見人了嗎!?
……雖然就算他死掉了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會不會再從水池浮上來見人啦。
但就在他悲觀地胡思亂想的時候,那爾西卻又開口了。
「如果?」
修葉蘭重複了一次。
「……如果那個必須一個人背負著所有東西、卻依舊只想讓我開心的哥哥真的死掉就好了。」
那爾西垂著頭,悶悶的聲音卻足夠證明他現在的情緒了。
「……那爾西。」
修葉蘭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自己的弟弟正在難過,但他卻無能為力,只能喚著他的名字,試圖達成類似於安慰的效果。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是他的哥哥,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有力量、變成金線三紋之後,你就不會再一個人承受所有的事情了?──是不是這樣,你就會讓『修葉蘭』真正地活著了?」
那爾西抬起頭,一雙藍眼中帶著他也說不清的情緒、卻異常堅定地看著他。
啊。
原來他都知道的。
「修葉蘭」是依靠著「那爾西」而生。
所以他不會真正地死去,亦不會真正地活著。
保護他、為他而死,對他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
只要有「那爾西」的存在在,「修葉蘭」就不可能為自己而活。
原來一直以來,他都知道的。
可是。
可是。
修葉蘭不知道是不是放下了那爾西、單純地只為了自己而活他就會比較幸福,但是他卻知道現在這樣的生活方式,是促使他「活過來」最大的理由。
同時也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方式。
其實答案並不難找,或著該說,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其他答案。
所以他不再保持沉默,只是輕輕地用額頭抵住了那爾西的額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用著自己早就習以為常的溫柔聲音開口對他說話。
「那爾西,你知道我的生存意義是你。」
「我不需要──」
不出意料地,那爾西的反應很激烈,但修葉蘭並沒有打算讓他說完。
「聽我說完,好嗎?」
面對修葉蘭的微笑,那爾西最終還是略為僵硬地點了下頭,聽他說話。
「我在是『修葉蘭』之前,就是『那爾西的哥哥』了。」
「……?」
答應了他不能插話,但修葉蘭還是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那爾西的疑惑。
「也就是說,比起『修葉蘭』這個身分,我更重視『那爾西的哥哥』的身分──不,應該說。」
他加深了笑容,眼中帶著幾乎足以溢出的溫柔。
「比起『修葉蘭』,我更喜歡『那爾西的哥哥』的這個身分。」
那爾西瞪大了眼,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被修葉蘭阻止了。
「我是因為喜歡才這麼說的。你懂嗎?那爾西。是因為『喜歡』才說的。」
那爾西一愣,所以修葉蘭主動退開了一步,一手牽住了他的手,另一手推開了門,向門外走去。
「現在,作為『那爾西的哥哥』,我想跟我最重要的弟弟一起去慶祝我的生日,好嗎?那爾西?」
「……好是好,但你可以先放開我的手嗎?」
那爾西回過神,皺眉望向他們相握的手。
雖然還是希望修葉蘭可以多為他自己著想一點,但是──
「不行,今天我是壽星,我說了算喔。」
看著修葉蘭比平常還要燦爛上許多的笑容,那爾西心想,也許,這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吧?
「那爾西,作為壽星,我可以要求親你一下嗎?」
然後某個哥哥馬上得意忘形,提出超過的要求。
「……」
那爾西默默甩開了手,然後毅然決然地掏出魔法通訊器,通知珞侍他們一起來讓這個傢伙得到教訓。
今天,修葉蘭,他的哥哥的生日,才正要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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