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夜幕低垂的東方城裡,靜謐的街道旁,自無數的民居窗中透出的橘紅色燭火彷彿在輕聲訴說著沉沉睡去的人們那一個個平穩又溫暖的美夢。

其實金侍並不常作夢,雖然他沒有自己生前的所有記憶,但至少以他成為新生居民後、屈指可數的做夢經驗來看,他的確是不太會作夢。

可最近發生的一切的確就像是夢境一般,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不會是正在作夢吧?」的感想。

『親愛的洛艾爾,你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難道我們之間的鴻溝已經大到無法用心靈溝通來交流了嗎?』

『難道我對你的喜歡,就真的完全不能打動你嗎?』

自他內心傳來修葉蘭的聲音,即使自己並不能真正地「聽見」這道聲音,但他仍能聽出這句話所蘊藏著的不悅。

是的,是不悅沒錯。

要說為什麼對方會一反平常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溫柔交際花的態度,顯露出這麼明顯的不悅,其實也就是因為在對方與西方城代理皇帝那一番幾乎可以說是點破他對自己所抱持著的感覺的對話之後,自己卻還是選擇裝作沒聽見的緣故。

雖然在面對西方城的代理皇帝陛下之前,他的確是在心裡承認了自己是對對方是否能為自己帶來那份他所不懂的感情而抱持期待。

但被動地抱持期待是一回事,被對方當面逼著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金侍承認他的確是會被修葉蘭的情緒所影響,也很可能已經喜歡上對方,可他對他的喜歡,卻並不能代表他已經真正學會了愛情。

他們兩個就像是兩個站在劇場上的演員,胡謅著近乎完美的謊言,臉上是誠懇又虛偽的笑容。

他向自己訴說曖昧不清的話語,自己就用肉麻旖旎的台詞來回答。

他笑容裡的暖意有多少溫度,自己就給予同樣用心的虛情假意。

如果他笑著說喜歡他,金侍認為自己絕對能夠輕鬆地開口回應他。

可這些卻還是不夠。

這些金侍曾經想過如果對方要求、以現在的自己也能給得起的東西,已經不足以維持住這場荒誕不經的戲碼。

其實修葉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即使他並沒有真正開口向他索討,但金侍仍能清楚理解對方的意思。

他要自己交付所有感情,在這場不知道從哪個環節開始失去控制的戲上。

在最初的時候想著要與對方保持距離失敗了;發生意外後,想說在心靈上與對方相敬如賓也失敗了;最後想著至少不能被對方的情緒所影響也失敗了。

甚至在今天,他才發現就連不想讓自己喜歡上對方的努力,也失敗了。

然而喜歡又能怎麼樣呢?

喜歡上一個人的快樂,明明就無法與失去那個人的遺憾相提並論。

他可以喜歡上一百個人,可那些感情都不足以讓他向前一步。

他原本期待著對修葉蘭的喜歡總有一天能變成愛,那麼也許到時候,他就可以在更久的以後,擁有承受失去對方後的遺憾的能力。

可修葉蘭要求的並不是這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甚至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總有一天」。

他也許願意花上一點時間來等他,可卻不可能一直等他。

不是對方的哪一句話裡透露出了這樣的意思,而是洛艾爾自己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他並沒有那麼好,並不值得對方停下腳步、花上不知道到底要多久的時間等他學會愛情。

他問,他的喜歡是不是根本不足以打動自己。

金侍簡直都要笑出聲了。

怎麼會不足以打動自己呢?明明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兩個都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可那又如何呢?

修葉蘭的話讓金侍有種彷彿看見了那時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人,逆著光、面帶微笑地朝自己伸出手來的景象的錯覺。

他向他無聲索討著感情。

可是給不起保證的他、從來就不曾學會過愛的他,又該從哪裡找出愛給他呢?

「……如果只要把心臟剖開,就能在裡面找到愛就好了啊。」

金侍苦笑著,聲音不算太大,在此時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卻清晰可聞。

『說什麼呢?我可是沒打算再讓你繼續裝傻下去喔?親愛的洛艾爾。』

望著自街道旁的住家中透過窗戶映照出來、依舊溫暖的燈火,金侍覺得自己剛剛內心的比喻可能不太精確。

畢竟所謂的作夢,難道不應該是美夢居多嗎?

……雖然被一個自己喜歡的大帥哥逼著說愛的確也算不上是什麼惡夢就是了啦。

「親愛的修葉蘭,如果不想我裝傻的話,你是想聽我的真心話嗎?」

金侍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直接開口問他。

可能是他對修葉蘭的喜歡給予了自己向他坦白的勇氣,更多的卻更有可能是他的內心希望如果對方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他能夠更早抽身離開這段感情。

好讓遺憾不那麼深。

『你說呢?』

修葉蘭似笑非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告訴金侍,他當然也可以選擇說謊,只是他的謊言不可能騙過自己。

金侍停下腳步,面前是他家的大門。

他沒有抬手自口袋裡掏出鑰匙,只是看著暗色木紋的大門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才輕聲嘆出一口氣。

「……我的確也是喜歡你的。」

沒有等修葉蘭回答,他拿起鑰匙、緩慢地將鑰匙插入鑰匙孔中。

「可我從來沒愛過誰,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在短時間內愛上你;而在愛上你之前,即使我喜歡你,但我什麼也不會做。」

『……』

「我也沒有要你等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可能也對我有點好感,可是那種程度的好感,我相信對你來說,要放棄也不是太難。」

『……』

「這樣的回答,夠真心了嗎?」

金侍手中的鑰匙輕輕一轉,喀的一聲,眼前的大門應聲而開。

洛艾爾──』

……我什麼呢?

如果修葉蘭所給予他的答案是「洛艾爾,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對我的感情是喜歡還是愛,反正我就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即使要花上很久很久的時間,我也會讓你乖乖愛上我,再也沒辦法拿那些亂七八糟的藉口來拒絕我的真情告白」的話,是不是在他這足夠漫長、卻又感覺極其短暫的重生生命中,就再也沒有遺憾了呢?

無數道刺目的銀光隨著倏然大開的門縫朝他們襲來,幾乎是在看見對方臉上那充滿惡意的笑容的同一刻,他就已經確認了對方的身分。

可能是那時候的大爆炸並沒有殺掉現場的所有人,也有可能是城內的黨羽其實沒能被完全剿清。

但是不管是哪種可能性,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金侍側過身,想盡量避開這些突然其來的攻擊,卻也只能閃掉其中微乎其微的部分。

與此同時他亦發動了防禦魔法,但卻收效甚微。

畢竟他的防禦魔法要起作用,是在雙方人數以及實力均等的前提之下。

並不是對方的實力有多麼高強,而是人數的差異以及狀態實在太過懸殊了。

雖然他的實力不弱,但在靈魂已經受了重傷的情況下,又同時被十幾個人埋伏,他也的確沒有能夠以寡敵眾的逆天實力。

『洛艾爾!把身體的控制權給我!只要再發動一次那個邪咒,就可以保住我們兩個!』

修葉蘭在他的心中大吼著,可他卻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騙子,說謊的技巧太差了。」

那時候的你,明明即使用身體為代價,卻還是得將靈魂打在我身上,才能勉強保住我們兩個的靈魂。

現在連身體都沒有的你,除了你那傷痕累累的靈魂之外,又能拿什麼來作為代價呢?

金侍還記得之前修葉蘭曾經告訴過他、關於沉月說過該如何解決他們兩人現狀的其中一個方法。

 

只要在這個身體是由原主人操縱的情況下不停殺死對方的話,總會有一次是兩個人分開重生的。

 

雖然只有一次的機會,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好祈禱奇蹟能夠出現了吧?

近在眼前的死亡讓金侍沒有再多想些什麼的餘裕,視野漸漸被無數的鮮血給渲染成一片,就好似那一日,對方那幾乎掩蓋了他所有視界的鮮紅色圍巾。

最後的他,僅僅只是為了控制住身體、不讓對方從自己手中奪走身體的控制權就已經竭盡全力。

只希望這一次的死亡能夠讓修葉蘭的靈魂順利與他自己的分離,好只毀滅掉他一個人的靈魂,。

在最後的最後,金侍就只是在祈禱著這樣的奇蹟,能夠發生在他所喜歡的人的身上。

「如果這個奇蹟能夠發生,那是不是我就能說願意獨自赴死、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來的自己,是愛著你的呢?」

『才不是!你根本就只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痴!誰要你用這種方式表白的!連愛人都不會的智障!不准死……』

從來都是從容不迫、波瀾不驚地微笑著面對一切,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輕易捨棄的修葉蘭,他可是第一次聽見對方這麼氣急敗壞的聲音。

只可惜,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們的大冒險終於要結束了,我的真心話也給你了,親愛的修葉蘭,你到底有沒有發現,不管是喜歡也好、愛也好,我只想選擇你呢?

 

金侍再次笑著搖搖頭,在逐漸遠去的痛感以及對方那一聲聲隱隱帶著顫抖的大喊聲中,意識終於回歸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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