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侍做了很多個夢。

夢的種類有很多,有些夢是由他自身過去無數的記憶所打散、重組而成;也有一些是毫無邏輯、連他自己也不懂到底有何意義的。

過去的記憶讓他在感到溫暖的同時、又湧上無數的懷念;而荒誕不經的夢其實也沒有那麼糟,他大多都是抱持著看戲的心態去參與其中。

但在金侍所做的那麼多的夢之中,出現頻率最高、同時也最讓他不知所措的,就是與修葉蘭相關的夢。

如果只是由與修葉蘭共用身體的那段時間的記憶所組成的夢境,那麼在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光是使用心靈頻道的情況下,即使受到了對方的指控,其實自己也沒什麼好尷尬的。

但也許是為了懲罰擅自決定「死去」的自己,在大多數與修葉蘭有關的夢境裡,他與他都是擁有各自的身體的。

也就是說,他必須要直面對方,絲毫沒有逃跑的可能。

而今天,似乎又是同樣模式的夢境。

金侍無奈地站在修葉蘭面前,看著對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雖然正對著他、卻像是看著他身後更為遙遠的地方,似乎完全沒有想要開口和他說話的意思。

他們的四周泛著朦朧的白光,而除了修葉蘭坐著的那張椅子之外,金侍並沒有看見任何人事物。

感覺就好像在這個世界裡,他們除了彼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來打擾他們兩人。

思及此,金侍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他在現實之中已經無法再對他的戀人說出任何話語,但如果能在這短暫的夢境中再多看看對方,對他而言也足以說是莫大的救贖。

反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這也不過是個夢而已。

只不過是個夢而已,那就不需要太過認真吧?

想通之後,他便又靠近了修葉蘭幾步,彎下腰,溫柔地笑著開口問。

「親愛的,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面對他的話語,一直沉默著的修葉蘭收回望向遠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後,便搖搖頭。

「那麼你為什麼不願意開口對我說話呢?難得我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對話了,你就沒有任何想對我說的話嗎?哪怕你是想怪我在最後做出那種形同是丟下你的決定,我也很樂意聽的喔?」

金侍再度開口,但修葉蘭卻還是輕輕搖著頭。

看見他這個樣子,金侍也拿他沒辦法,只好直起身,想了想後,他轉身後退幾步,看著一樣籠罩著淡淡白光的地面,沒有過多掙扎就直接席地而坐。

「既然親愛的不想跟我說話,那我就只好坐在你面前,等到你願意開口和我說話的那一天了。事先聲明,不管多久我都願意等的。」

對於自己的這句話,修葉蘭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微微一愣,卻依舊沒有開口。

「不過為了怕親愛的感到無聊,所以就由我來開口說話吧!嗯,要說些什麼好呢……對了,我之前好像有跟你提到過,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去看我的記憶也沒關係。既然這個承諾在現實生活中已經無法兌現了,那麼乾脆就趁現在和你說說吧?雖然可能還是不太完整就是了。」

金侍想了想,才又開口。

看見對方不點頭也沒搖頭,金侍便當作對方是默認了,逕自說起他的過去。

因為直到死後也沒能解開被封印的記憶的關係,所以其實很多事情金侍也都沒辦法解釋得很詳細,只能說一些日常瑣事來打發這看似漫無盡頭的時間。

但就像是嚮往著大風大浪的人們總是會忘記自己的人生其實大多就是在這些無謂的日常中度過、所以對其不屑一顧一般,對於習慣於各種變故的他們而言,比起那些波瀾壯闊的日子,那些平凡的時光其實才是更彌足珍貴的事物。

金侍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臉上無意識揚起的嘴角。

「……然後啊,我那個沒什麼用的封地王大哥,就這麼拿著一盒他特地從遠方封地帶回來的點心,呆愣地站在我的辦公桌前不肯離開。雖然我平常的確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不過看在他明明不知道我的喜好、卻硬是幫我挑了禮物的份上──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站在那裡不走的話,我就沒辦法繼續工作──所以我還是當著他的面,拆開那盒點心,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塊吃給他看,還不忘問他『這樣滿意了嗎?』……好吧,我承認我當初對他的偽裝實在不夠完善,但畢竟幫他做了這麼多事,偶爾說話難聽一點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他又不會因此放棄,頂多下一次試圖帶禮物給我的時候會在要買什麼東西上多考慮三分鐘吧?」

聽到他這樣的發言,修葉蘭也只是搖頭笑了笑,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這讓金侍突然有種「也許對方並不是不想開口說話,而是不能開口說話?」的感覺。

他也隨即將這猜測問出口。

而在看見修葉蘭點頭後,金侍只覺得這個世界果然比他想像得還要殘酷許多。

雖然夢境這種東西的確是毫無邏輯可言,但就連在夢中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和自己喜歡的人說話,這也未免太過殘酷。

「好吧,我現在知道你其實很想跟我說話,但只是礙於夢境所以無法開口,既然如此──」

金侍偏頭想了想,將自己的手遞向對方。

「這裡也沒有紙筆,那親愛的你就將想說的話寫在我的手心上吧?不用擔心你寫太快我會感覺不出來,這種小事是難不倒我的。」

金侍的動作隨意中帶著自信,明明是席地而坐著向對方伸出一隻手的姿態,卻硬是讓他看起來無比帥氣。

修葉蘭看著他的眼,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還沒等到金侍開口調侃他這麼迫不及待的態度,就感覺到了對方在自己手心裡寫下的字句。

 

他說。

洛艾爾,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金侍愣住了,原本因為調笑而微微瞇起的雙眼瞬間睜大許多。

那是他沒能在離開前得到的話語,也是他沒有親口對對方說出的真心話。

心臟在那一刻停下一瞬,隨即又重重地、重重地,重新跳了起來。

金侍想起自己以前曾經想過的那句話。

他已經不需要更多的遺憾或罪惡感。

可為什麼這個時候的他,卻又在一切都結束以後,再次感受到了這兩者那深沉又避無可避的重量呢?

明明這裡不過是個不需要認真的夢境而已啊。

「……」

金侍沉默著,說不出任何能夠回應對方的話。

即使他由衷地為對方所寫下的話感到喜悅,但這些喜悅卻也已經隨著他的死去而變得毫無意義。

如果說,當初沒有見到大哥的最後一面是他身為「洛艾爾」、臨死前無法完成的心願;那麼現在沒能與他的戀人一起活下去,就是他身為「金侍」所能感受到的、最深的遺憾。

「……這句話,明明如果能早點聽到你說,或者是由我說出口就好了啊。」

最後,他終究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看著修葉蘭那仍舊含笑著望向自己的雙眼,金侍沒有說出對方正無聲地流著淚的事實。

遺憾之所以是遺憾,不就是因為沒能完成嗎?

如果在現實中無法完成的話,那麼是不是能讓他在夢境中欺騙一下自己呢?

於是金侍自地上站起身,第一次正視了自己內心最大的渴望。

輕輕地、將他視若珍寶的遺憾擁入懷中。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修葉蘭,你知道嗎?我已經學會愛了喔。

不是在任何地方,而是在自己的心臟裡,第一次找到了愛的存在。

那一定是只有你才能給我的東西吧。

 

明明如果是在掌心上寫字的話,就能感覺到對方寫字時所使用的力度,但現在他們卻無法感受到自對方那裡傳來的任何溫度。

就像是擁抱著一團冰冷的空氣一般,僅僅只是維持這個擁抱就已經讓他們耗盡全力。

金侍想著,夢境的盡頭是什麼呢?

會是下一個夢境嗎?又或者是一片虛無的空間呢?

他無從得知答案。

只能在無數的悔恨與眷戀之中,閉上雙眼。

並且悄悄祈禱著,這個虛幻的擁抱能夠維持久一點、再更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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